2021-12-20 11:06:05
老家廈房的木夾板上，掛著一件烏漆漆的小鐵罐。
我很好奇，布滿灰塵且銹跡斑斑的物件，看上去啥用處也沒有，可是歷年春節(jié)前掃舍時，房前屋后的每一個角落都清理了，怎么就沒人把它扔了呢？
我問盤腿坐在炕頭的祖母，留著那臟兮兮的破玩意干啥？她停下手里的針線活，老花鏡后的雙眸里充滿了慈愛，笑呵呵著說：“娃呀，那是你爺?shù)幕鸸蓿瑢氊愔?，比你爸的歲數(shù)都大呢！”
我一聽便來了興趣，噌噌爬上梯子，麻利地將它取了下來。簡單擦拭一番后，鐵罐露出廬山真面目：一個高十多厘米的鐵皮小桶，通體皆見黑褐色煙熏火燎的痕跡。祖父兒時學(xué)過漆匠木工，心靈手巧的他利用廢棄小漆桶，加工改造成實用的小火罐。火罐兩側(cè)頂端各有一眼鐵釘鉆打的小孔，一根鐵絲雙股絞合扭擰穿成提手，中間裹扎著一截隔熱的短木棒，經(jīng)過長年累月的摩擦，變得光滑锃亮。
那段恓惶又清貧的日子，從報社回到故里的祖父，暫時棄筆為農(nóng)，一時備嘗艱辛。為了貼補家用，他不得不在萬籟俱寂的夜晚，揣著工具，背著行囊，四鄰八鄉(xiāng)去描婚箱，畫壽材。三九寒天的北山附近，人煙稀少，野狼時有出沒。冷風(fēng)刀子一樣刺向臉龐，祖父提著他那件心愛的火罐，頭也不抬地匆忙趕著夜路?；鸸拊谒那胺胶雒骱霭?，搖搖晃晃。不遠處傳來瘆人的嗥叫聲回蕩在空曠的山野，祖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。狼，是狼，一頭饑腸轆轆的狼擋住了去路！絕望之中的祖父，呼救無人，防御無物，情急之下，胡亂掄起手中的火罐，大聲咆哮著壯膽。借著一股呼呼北風(fēng)，火罐中的木屑熊熊燃起，火星四濺，伴著祖父那幾近哭嚎的叫喊，竟把狼驚嚇得落荒而逃……
祖父后來心有余悸地說，那夜若是沒有火罐，他肯定會成為餓狼的一頓美餐。
后來，父親上了馮家山水庫的工地，漫長山路，崎嶇險峻，往返上百里全靠步行。飄雪的時節(jié)，祖父將那件火罐遞到了父親手中，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，一定要注意安全。大雪封山的千陽嶺畔，天地茫茫，皚皚一片。父親踩著厚厚的積雪，小心翼翼地提著火罐，在瑟瑟發(fā)抖中行走。火罐在前方如影相隨，紅光閃閃爍爍，照出一方亮堂堂，雖一步三滑，但他從未停下前進的步伐。
迷失了方向的父親，在山谷里來回繞圈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好幾個小時的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中，父親雙腳沒有被凍傷，雙手沒有被凍僵，皆是因為他自始至終懷抱著熾熱的火罐?；鸸薜哪欠轃崃?，讓他在滴水成冰的山梁間，保存了一份體力，盼來了黎明前的光明，等來了同伴們的找尋……
父親事后感慨萬千地說，那天如果沒有火罐，他可能就凍死在冰天雪地中了。
小小的火罐，傳遞著溫暖與光亮。往昔寒冷的冬日，它陪著祖父，奔波在鄉(xiāng)村的道路上；曾經(jīng)凜冽的雪夜，它伴著父親，行走在歲月的風(fēng)塵里。烙印著親人記憶的火罐，必將長久閃耀在我的心底，帶給我滾燙而深切的無盡懷戀。
返回頂部